提要 每年9月高校开学，几千名新生连同比他们数量还要庞大的陪送队伍，构成了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在这道风景线上，记者捕捉到了几个镜头：怀揣15个鸡蛋送女儿上大学的父亲；因为爸爸只能在地上过夜而内疚不已的儿子；5名亲属组成的“送学团”。他们说：孩子考上大学是比他（她）结婚更值得高兴的事情，我怎能不陪着一起来呢？

    送儿子进大学，哪怕再累一点，父亲心里也是甜蜜的

    这位家长已是白发苍苍。

    报名现场，家长累了！

    
    镜头一：提起父亲，彭艳的泪水止不住地淌下来

    烈日下，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爬满皱纹的古铜色脸颊滚滚而下，瘦小佝偻的身上套着一件已看不出本色的短袖衬衫，立于人潮拥挤的路旁，他紧紧地抓着夹在腋下的老式红绸布包，而目光牢牢地盯着前方人群中女儿的身影，眼神中透着焦急……

    4日，在华中师大“迎新绿色通道”一侧，这位来自湖北贫困农村的父亲，引起了记者的注意。

    他叫彭云付，来自湖北省恩施州咸丰县甲马池镇真假坑村，此时他正焦急地等待着女儿彭艳办理“绿色通道证书”的结果。如果办成，女儿就可以在暂缓交清学费的情况下，顺利入学。

    “娃儿很争气！”提起女儿彭艳，彭云付马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并急不可待地将红绸布包拉链拉开一个小口，摸索出一沓厚厚的纸。

    记者打开一看，竟全是彭艳高中时获得的各类证书复印件：党校结业证、优秀三好学生证书、参赛获奖证书等等，共有八份。“看看，这都是我娃儿得的。”彭云付一脸的自豪。

    记者问起其家里的经济条件，这个53岁的农村汉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行哟！”据他介绍，平日全家8口人的生计，全靠儿子在南方打工勉强维持，儿媳近年又患上了精神疾病，家境更是雪上加霜。

    刚领到绿色通道证书的彭艳说，今年高考她考了570分，已被录取到华中师大外语学院英语专业，说完后她便红着脸垂头不语。在记者的再三追问下，彭艳才红着眼眶告诉记者，这次父亲陪她来汉，一是为了送她到学校，亲眼看看她的学习环境；二是顺路南下广州打工赚钱，以供养她读完大学。

    提起父亲，彭艳的泪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她说，她和父亲是3日下午1点从老家上的长途汽车，在车上坐了一个通宵，4日早晨7点才到汉。一路上他们都舍不得买吃的，全靠行前母亲煮的15个鸡蛋充饥。

    “吃鸡蛋时，爸爸硬往我手上塞了好几个，嘱咐我‘多吃点’，说他不饿，可他自己十几个小时却只吃了一个鸡蛋……”彭艳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在彭艳的轻声诉说中，记者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在高中住读时，父母省吃俭用，却每个月都给彭艳寄来100多元钱；母亲身体不好，仍在家干农活，经常就着红辣椒下饭，可每当彭艳周末回家时，饭桌上却总少不了几样青菜……

    这天中午，彭云付扛着从家里带来的30斤梨送到了女儿刚分到的寝室里，临出门时他还不忘叮嘱彭艳：“自己在外面生活，总少不了别人的帮助，这些梨分给同学们吃呀。”看着父亲已被汗透的上衣，彭艳的眼眶又红了。

    看着父亲过早苍老的身影，已是预备党员的彭艳哽咽着告诉记者，她已决定进入大学后，在兼职赚钱的同时，还要努力学习，尽自己的全力拿到最多的奖学金，不再让自己成为家庭的负担。

    镜头二：爸爸只能睡地铺，儿子执意拿来一条毛毯

    忽然一夜秋风来。4日晚，武汉骤然降温。

    华中师范大学佑铭体育馆内灯火通明。学校在此放置了300张席子，免费为家长提供住宿。

    晚7点多，来自河南商丘市拓城的左胜群和爸爸一起来到这里，他手里拿着一张薄毯，怕父亲晚上冻着。席地而坐，父亲又开始重复着那几句话：“一个人在武汉，要好好照顾自己，其他方面要节约，可一定要吃好，身体是本钱呀。学习也不能放松，争取考个研，再困难，我和你妈也会支持你的。”

    “阿爸，知道了，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太劳累，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

    也许是室外气温突然降低，大厅内的空调让人感到阵阵寒意。左胜群站了起来，“阿爸，我去宿舍再拿条毛毯给你，晚上好冷的”。

    “不用了，这里已经有了一床，你留着自己盖。”父亲抬头说道。左胜群望着父亲那满是刀刻般皱纹的脸庞，没说话就跑出去了。

    15分钟后，左胜群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毛毯铺在席子上。

    “我睡在床上，阿爸却睡在地上，我心里不舒服。但是我想和阿爸多说说话，外面的招待所不仅贵又离学校远，所以阿爸决定在这过夜。”左胜群告诉记者。

    这名个子高高、相貌清秀的男生，戴着一副有裂痕的眼镜。这是他读高中时，父亲担心他近视加深，特意花了一个半月的工资（480元）买的“高档眼镜”。几个月前，左胜群不小心将左眼镜片弄裂，可执意不换。“既然不影响平日生活和学习，干嘛要换，而且这是阿爸花了那么多钱买的，我要留着。”

    “儿子考上大学，您老是什么感受啊？”当记者问及这个问题时，这位父亲和儿子齐声说，“酸甜苦辣都有”。

    左胜群的成绩不错，但是压力很大，读高三时经常犯“额窦炎”，头疼得无法学习。考前100天，父亲决定每天给儿子送饭和熬好的中药，一天两次。从他家到学校，来回有15公里的路程。

    “娃儿身体弱，心理素质也不好，所以我想在他吃饭的时候，多跟他聊聊，让他别有太大的包袱。”父亲说道。

    拿到619分的高考成绩单时，左胜群大哭了一场，他与父亲为这场考试付出了太多。来到武汉的前一夜，左胜群又哭了，他舍不得年迈的父母，坚强的父亲也随他落泪。

    “为什么要送儿子上大学，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吗？”

    “家里经济条件虽不好，但是孩子考上大学是比他结婚更值得高兴的事情，我怎能不陪着一起来呢？看看校园，看看他住的宿舍，心里踏实。更何况他是第一次出远门，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父亲一说完，左胜群连忙说道，他也希望父亲能陪着自己来报到，并非自己不能自立，而是人生这个值得留恋的过程，希望有父亲陪伴。

    时间悄悄走过，不觉中已是晚上10点。不少家长陆陆续续来到体育馆，有的已鼾声响起。

    “回去吧，已经不早了。”父亲催着儿子。

    “再坐一会……”

    镜头三：周桓手中的枕套，是母亲连夜缝制的

    一个由5人组成的家庭“送学团”，在华科大新生报到现场，颇引人注目。

    送学的对象是郑州女生周桓（化名）。“送学团”成员包括她的奶奶、爸爸、妈妈、姑姑、表弟。

    不愿透露姓名的周桓父亲说，公司得知自己的孩子考上大学，就主动给他派了辆车。年迈的奶奶执意要看着孙女进校园，并想在学校门口留张纪念照，所以一家人商量，干脆借送周桓上大学的机会，也来武汉玩玩。这样，“送学团”人数达到了5个。

    新生报到是匆忙的。登记、交费、找宿舍、清理物品，一家人忙乎着。中午本想去校外吃吃有武汉特色的饭菜，奶奶却提出，在学校食堂吃，看看孙女以后的伙食水平怎样。

    面对这一切，周桓说，平常家人都很宠爱她，想着明天，他们都要走了，心里很难受，不知道这几天一个人在宿舍怎么度过。

    这时，周桓手中的两个手工枕头引起记者的注意。谈起这，周桓的话语一下多起来，揽着妈妈的肩膀说起了枕头的故事。

    周桓打小就落下"颈椎痛"的毛病，低头做事太久就会酸痛难耐。为此，她从小就没有接触过针线之类的活。每次碰到缝缝补补的事情，周桓总是干着急。

    从小，周桓的枕头都是妈妈用棉布缝制的枕套，里面填满了秕谷。细细密密的针脚，每针每线都一丝不苟。每隔一段时间，周妈妈就会拆开枕套，清换里面的"枕芯"，然后再缝补上。

    来汉前的那天晚上，睡梦中醒来的周桓看到灯光下，母亲还在缝制枕套。

    “妈，不是有一个枕头吗？还缝制它做什么啊？早点休息吧！”

    “我差点忘了你不会针线，你又睡不惯商场买的枕头，我还是给你多赶制几套吧，脏了也有个换洗的，坏了也有个替换的。”一晚上，周妈妈缝制了四个枕头套，做好了两个枕头。枕头套上还特意安了一道拉链，换洗就方便多了。

　　高校：可以理解，但不鼓励

    提起近年来高校新生入学时，规模越来越庞大的“家长陪送团”，有着多年学生工作经验的华中师大教育学院党委副书记陈迪明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陈迪明说，在上世纪90年代末高校尚未扩招时，已有一些家长送新生到校报到的情况，但比例有限。近年来，高校相继采取了银行卡缴学费、派专人专车去车站迎新、校内设立被褥售卖点等措施，新生几乎只用带一张银行卡和一箱衣物便能直接到校报到。可报到形式简便后，送孩子报到的家长却一年比一年多，甚至出现了“送学团”。

    陈迪明说，许多家长送学并不是不放心孩子，有的是顺便来看看，有的是想对孩子多些叮咛。他表示，对这样的家长的行为，他可以理解，但是，大量陪送的家长涌入校园，既增加了家庭经济负担，又增加了高校的管理难度。每年开学时，高校周边宾馆爆满，房价节节上涨，家长不得不花重金租住，而一些经济困难的家长甚至夜宿操场。陈迪明称，独自到校报到，是一名大学生独立适应社会生活的一个新起点，家长可将自己的爱心通过电话转达，在孩子读大学期间常打电话关心一下，或多向老师了解一下孩子日常的学习、生活，这也许比千里陪送效果要好得多。

    
[记者手记]

    中国式成人礼

　　无论是中高考的送考大军，还是新生上大学的“送学团”，都成为我国的一大特色。

    以下是央视《东方时空》最近的一份调查。

    在“你送孩子报到的原因”一项中，“想去孩子读书的学校看一下，了解他们的读书生活环境”的家长，占到73％。“如果不是上大学，而是孩子第一次出门远行”，有一半以上的家长不会送。另外有85％的家长认为，上大学和成家一样，都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如此看来，送考、送学与现代家庭的特点，及家长对教育的重视程度关系密切。

    采访中，多数家长都表示，送孩子上大学并非骄宠他们的表现，也不能说明孩子的独立生活能力太弱，只是有些不放心他（她）一人远行。学生周桓的妈妈说：“孩子上大学意味着她已成年，以后该怎么走，就靠她自己了，我们只能送到这里。”

    有一位家长说，国外，当家长被邀请参加孩子的入学典礼或毕业典礼时，荡漾在他们心中的，一定是强烈的自豪感。孩子感谢父母，父母备感欣慰。中国虽然没有这样的仪式，但是“送学”在一些家长心中，相当于一个神圣的典礼，一个标志着孩子成人的典礼。（完）（记者 邵娟 赵飞 实习生 白静婷 李维德 尹一珉）

（责任编辑：石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