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文坤

  又到襄阳，是仲秋。

  当地的朋友说，去古隆中吧，城西十几公里，不远。西出襄阳城，渐渐没了高楼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浅山，不高、不险，像一道随意的波浪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其间，藏着一方清幽丘壑，便是隆中。古籍记载：襄阳城西有山，隆然而中起，号曰隆中。《三国演义》则描述隆中：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

  入隆中，松篁交翠，草木恣意生长，褪去城市的喧嚣，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轻响和泥土草木的清香，洗去人心头的浮躁，让人静下心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古朴的石牌坊，历经风雨摩挲，显出风化纹路，缝隙里还长出了青苔和蕨草。牌坊不高，立在绿树之间，正中刻着“古隆中”三个字。正面镌刻杜甫名句“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笔力苍劲。坊身两侧则书有“澹泊明志”“宁静致远”。

  牌坊后，草木葱茏。往里走，山路缓缓向上，路两边的松柏、竹子和杂树林愈发浓密，枝叶交错、层层叠叠，藤萝垂挂如帘，阳光透过稠密的叶缝洒在石板上，光影斑驳，织就一片幽深静谧的天地。偶有鸟鸣，反衬得山林愈加深静。

  穿过树林，山坡上就是武侯祠了。再往前，走过碑亭、三顾堂、草庐、六角井、隆中书院等古迹，石牌坊庄重、武侯祠肃穆、三顾堂里仿佛还回荡着刘备求贤的恳切话语。相传，诸葛亮青年时期曾在隆中躬耕读书，前后约十年。

  后人称这里为“卧龙”蛰伏之处，“三顾茅庐”的佳话由此流传，《隆中对》也名传千载。一处碑亭内安放着一块明代碑刻，碑上刻着诸葛亮的人物画像，所题《汉武侯像赞》写道：“处为卧龙，出为王师。”

  东汉末年，北方战乱。不少士人流寓襄阳，如诸葛亮、司马徽、徐庶、崔州平等，加上当地庞德公、庞统、马良等名士，当时的襄阳，人才荟萃，盛极一时。一个年轻人，在山谷里“结草为庐，开山围田”，过起了“躬耕陇亩”的日子。

  隆中岁月里，诸葛亮一面躬耕陇亩，一面读书求学、交游士林。

  走进被草木轻轻盖住，大半隐在绿荫里的草庐，复原陈设十分简朴：一床、一几、一灯，还有毛笔、竹简与古琴，勾勒出后人想象中的诸葛亮隆中生活。多年以后，诸葛亮在《诫子书》中告诫儿子：“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

  而在隆中武侯祠的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后人制作的诸葛亮“朋友圈”示意图，则更能理解诸葛亮在隆中十年是如何沉淀自己的。

  这张示意图上，诸葛亮的家族世系、亲朋故友一一展示了出来。他在这里和一批谋略精英、杰出人物联系更多了，逐渐形成了一个自己的朋友圈子，如司马徽、庞德公、庞统、徐庶、崔州平等人都与诸葛亮有着师友或同学关系，这让诸葛亮的眼界、才学受益颇多。此外，诸葛亮亲自耕种，对当地的物产也有了解，因此能对刘备说出荆州“利尽南海”的话。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是诸葛亮后来在《出师表》中的自述。但隆中十年显然并非与世隔绝：躬耕、读书、交游、察势，都在一点点拓展一个年轻人的眼界。

  关于“三顾茅庐”的史实记载虽然极为简略，《三国志·诸葛亮传》中仅用“凡三往，乃见”五个字便交代了整个过程。然而，寥寥五字背后，是隆中十年的积蓄，也是一个年轻人从躬耕山野走向天下大势的转折。

  很多人来古隆中寻找诸葛亮，有人找到的是忠义和无私，有人读到的是勤勉和智慧，而我这次感悟到的是成长与定力——

  “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千百年来被无数人抄写、背诵、挂在书房里。

  真正的澹泊，是清醒；真正的宁静，当是笃定。恰与这古隆中千百年来的幽静山林交互辉映。

  这里山不高，林却深。松柏自不必说，枝干虬曲苍劲，把隆中的小山丘遮得严严实实。石阶两侧长满了不知名的灌木和蕨草，翠色逼人，几乎要把路吞没。

  但树高草深，是因为它们都在努力向上生长。抬头看，在无人关注的时光里，每一根枝条都在探向天空，每一片叶子都在争接阳光。我想，每个人也许都有自己的隆中，那里是否也是草木葱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