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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艰难陪伴患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伴 我是她惟一还认得的人
2017-12-17 17:58:17 来源: 武汉晚报

插图 赵健

  记者 叶军

  姓名:陈谦益

  年龄:78岁

  【对话】

  记者:您害怕她有一天忘记您吗?

  陈谦益:老伴现在是阿尔兹海默症中度患者,阿尔兹海默症会慢慢加重。但如果照顾得法,病人还是可以活很多年的。现在最好的照护还是来自家庭。我最担心的不是她忘记我,而是自己年纪越来越大,照顾老伴将来成为越来越无法完成的任务。

  记者:子女照顾呢?

  陈谦益:子女都忙,孩子也小。他们肯定不会袖手不管,可是他们也有心无力。

  她连儿子都不认识了

  我说,来,吃饭了。老伴就站在离餐桌只有两米的地方,却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到哪里去吃饭?到哪里去吃饭?”我过去搀住她,把她往餐桌边引。已经走到餐桌边上,她却扭动着要离开:“这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水。”抬起一脚,她将每次吃饭时都会坐的一把方椅踹翻在地。

  突然的声响让家里出现停顿。还是媳妇第一个反应过来。“妈,这里没有水。你看唦……”媳妇一个劲地向老伴比划。我悄声说:“她有幻觉。”媳妇这才收了嘴,尴尬地在一旁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的样子。儿子开始小声嘟哝:“赶紧吃饭,赶紧走。”孙子愣了一下,转身朝另一个房间跑。媳妇喊孙子:“都要吃饭了,你跑到哪里去。”

  我扶起凳子,重新安排老伴坐好。媳妇喊回孙子。一家人这才开始吃中饭。老伴病后,我难得跟儿子一家吃饭,就是怕遇到这样的场面。

  吃饭时,媳妇说起杨文凤的孙女生了一个儿子。大家正在说着孩子长得怎么样啊,谁来带啊之类,老伴突然发问:“杨文凤是谁啊?”

  杨文凤跟老伴是多年的同事。当年老伴退休后,两个孩子还没有上大学。靠我们的工资供养孩子,实在是捉襟见肘。老伴就想退休后再谋一份事情做。

  杨文凤比我们先一步退休,她出来后自己摸索做起了生意。杨文凤家境尚好,孩子负担也不重,做生意纯属玩票。后来,见老伴创业之心迫切,杨文凤就把自己的生意转给她,又手把手地带她入门。等我退下来,老伴带着我一起做生意,已经很像模像样了。

  这之后,儿子和女儿读本科,以及女儿到外地读研究生,如果不是做生意赚得一些钱,我们很难想象靠几个干工资如何供两个孩子完成学业。所以,老伴一直对杨文凤非常感激。

  媳妇跟杨文凤的孙女在一个单位。过去,媳妇在家里一说杨文凤孙女的近况,老伴总是最关心的那个。

  现在却不同了,老伴已经完全不记得杨文凤了。

  好不容易吃完饭,儿子想看一看还有没有需要他帮忙处理的。看着儿子这个屋转到那个屋,老伴有点紧张,她靠近我问:“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她连自己的儿子都忘记了。

  她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知道老伴生病是在媳妇怀孕时。当时儿子工作很忙,媳妇大腹便便的。我和老伴每天中午给儿媳做饭。中午,我掌勺做饭时,老伴会去和媳妇聊天。媳妇性格温顺,一向和老伴合得来。通过厨房的窗户,我可以看到阳台上的婆媳俩,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可是,有一天,趁着老伴上厕所,媳妇忽然神色凝重地对我说:“爸爸,您注意一下妈妈。”然后欲言又止地说,今天老伴跟她说了N遍过去剖腹产的事。

  媳妇说:两个人说到剖腹产,老伴说自己生儿子就是剖腹产,一边说好疼,一边还把衣服撩开。开刀后缝合的痕迹赫然在目,儿媳很是震惊,不由感叹做母亲不容易。

  可不到半个小时,老伴又开始诉说同样的话题,甚至连诉说的方式都一样。一边说好疼,一边把衣服撩开,让儿媳再次看剖腹产留下的伤口。刚刚看过伤口,心情还未完全平复的儿媳非常诧异,赶紧帮老伴把衣服放下了。

  儿媳声音不大,但很坚决:“爸爸,妈妈这样应该看医生。”

  她这一说,引起了我的重视。老伴是个能干人,以前家里烧饭、煲汤都是她。两个孩子上班后,我们就没再做生意。过去家里掌勺主要是老伴。从那时开始,她就经常在做饭时出纰漏。有一次家宴,我们头天做了好多准备。第二天,她烧鲈鱼时忘了自己放过盐,最后上来的鲈鱼咸得没法下筷子。儿子还跟老伴开玩笑,吃您的饭,提心吊胆哪。就算给人下毒,估计您都记不住。

  这以后,我就让她“下岗”了,换我来做饭、烧菜。她帮着摘菜、拿碗。

  之前我不太在意,以为人年纪大了,记忆力差点是正常的。

  媳妇说了之后,我带着老伴去看了医生。医生告诉我:老伴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一个人无法照料她

  今年初,老伴上洗手间时,发生幻觉,以为脚下全是水,慌乱之下滑倒在地,导致髋骨骨折。

  不知是不是病痛造成的过激反应,她的阿尔兹海默症更严重。她不断产生幻觉,老是在喊妈妈,说要回家。又疑心有坏人要伤害她。

  同一个房间里的病人无法忍受,都转换了房间。我一个人完全无法照顾她,就去找了个阿姨。

  手术很成功。手术后我们回家,原来的阿姨跟着我们一起回家。可是家里进了外人,老伴天天赶人家走。“你怎么还在我家里坐着啊”“你怎么还不走啊,你家里人怎么不给你打电话”。阿姨一过来扶她,她就甩开阿姨不让她扶。

  阿姨实在是呆不下去,坚决要走。家里就只剩了我一个人照顾。

  我完全不能出门。只能让儿子、女儿买了日用品、药品送回家里。饭菜大都是半成品,可以一弄就好。

  她渐渐能下地了,却经常哭闹,像个孩子。医生给她开了平缓情绪的药品,她吃了,情绪好了,整个身体却僵硬起来。卧室的床离洗手间不到十米的距离。可每次扶她上洗手间,我都异常吃力,抵住她硬梆梆的身体,几乎是拖拽着才能把她移到马桶边,一趟下来,汗流浃背,腰酸背痛。当时的感觉是,我已经撑不住了。心境相当灰暗。

  我给儿子女儿频繁打“骚扰电话”。“十一”长假,儿子和女儿被我逼着,一个在家照顾老伴,一个陪我去找老人公寓。可是,去了几家。别人根本不收老伴这样的。好不容易有一家肯收,却说我跟她之间必须隔离。那怎么行?那样,她就是死路一条。我怎么可能同意。转了一圈,还是回了家。

  全家人里她只记住我一个

  既然无其他路可走,我只能回头来想办法。

  首先我跟医生商量,调整老伴的药量。又请了一个师傅,只管做饭。同时,我也强迫自己做出改变。

  我是个老实的人,不会说谎。以前我在单位当部门领导,有一次上级领导因为业绩需要让我改数据,被我断然拒绝。我的小官帽自然也就不保。有人说我傻,可我从没后悔过。

  可是,老伴病后,我的个性却总跟她产生磨擦。

  老伴跟我说,我要回家。我就跟她说,你怎么回呀,四川那么远。她就闹,撕扯我的袖子,拧我。儿子来了,就骂我。说这个时候,你还坚持你的那套做人哲学干什么?儿子比我灵活。老伴跟儿子说,我要回家。儿子就说:好啊,你要回家,我带你回家啊。儿子牵着她,在客厅里转一圈。然后,扶她到沙发前坐下。我们到家啦。儿子说。她喜滋滋的,再不闹了。

  为了让老伴高兴,我也学着儿子的样子,顺着她,哄着她。

  有些记忆消失了,会少些痛苦。当年我妈非常强势,老伴跟我结婚后,经历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我年轻时比较懦弱,没能为她说话。她时不时抱怨几句,每次听到我多少有些不快。但得病后,却再也听不到她唠叨这些事了。我们是自由恋爱,当年是我追的她。第一次约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没问过她记不记得。如果她茫然地望着我,我肯定会不舒服,干脆不问了。

  一家人中,她现在还认得我一个,可以叫出我的名字。这是令我欣慰的地方。

  最艰难的考验

  最珍贵的感情

  阿尔兹海默症是一种可怕的病症。它和其他生理上的疾病不同,生理上的疾病,受折磨的是病人。对于照顾者来说,不管病情多严重的病人,都会和他们之间有情感交流,病人的感激愧疚焦虑难过生气,即使是负面的情绪也是和照顾者的互动。照顾者在感情上得到回应,体力和心理上的疲累都会得到缓解。但是照顾阿尔兹海默症病人,却得不到感情上的反馈,这往往会让照顾者崩溃。

  所以,阿尔兹海默症的可怕,难受的不是病人,病人没有感觉,甚至不知道自己病了,受折磨的是照顾他们的家人,付出得不到任何回应,这是双重的煎熬。

  最珍贵的夫妻感情,也许就是毫无怨言地照顾身患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伴,这是一场艰难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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